总裁女儿上任第二天开除我,我平静将工牌上交,当她面拨通猎头电话...
“谢总监,你那份销售分析报告,是十年前的老古董写的吗?”

冯诗诗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子,割得会议室里每个人耳朵生疼。
她斜靠在主位那张真皮老板椅上,染成亚麻灰的长发精心打理过,一身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指甲是镶了钻的裸色。
而她手指敲打的地方,正是谢景年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长达五十页的季度销售分析与规划。
谢景年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背脊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了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戴了五年的精工手表。
“冯副总,这份报告是根据过去三年数据模型——”
“数据模型?”
冯诗诗打断他,涂着斩男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都降了几度。
她走到谢景年身后,俯身,手指点在他面前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一股浓烈的、价值不菲的香水味扑进谢景年鼻腔。
“谢总监,我在沃顿商学院读MBA的时候,教授第一天就告诉我们,过去的数据,只能代表过去。”
冯诗诗的声音就在他头顶。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AI时代!大数据时代!你还拿着这些Excel表格,搞这些土掉渣的客户拜访记录,不觉得可笑吗?”
她直起身,环视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各部门总监、经理。
秦明远坐在冯诗诗右手边,国字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适时地接了一句:“诗诗总说得对,我们集团啊,是得注入些新鲜血液和新思维了。”
冯诗诗看了秦明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重新走回主位,却没坐下,双手撑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
“我爸,也就是冯董事长,让我来集团,不是来当吉祥物的。”
“我是要来推动变革,优化流程,淘汰那些跟不上时代、跟不上集团发展步伐的旧模式,旧思维,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缓缓扫过谢景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以及旧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谢景年能感觉到,旁边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部门负责人,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这阵台风尾扫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冯副总,销售部门的业绩,连续五年都是集团第一。”
谢景年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去年我们部门贡献了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营收,净利润增长点有六个来自我们开拓的新市场和新客户。”
“我这份规划里,详细列出了未来三个季度,我们如何巩固现有基本盘,同时切入高端医疗器械的蓝海市场,预计能为集团带来至少百分之十五的额外增长。”
他抬起眼,看向冯诗诗。
“这些,都是基于对一线市场的实际调研,和对客户需求的深度理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空想出来的‘新思维’能替代的。”
冯诗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土气的销售总监,敢这么直接地顶撞她。
“实际调研?深度理解?”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谢总监,你所谓的实际调研,就是带着你的业务员,天天请那些医院主任吃饭喝酒,送礼塞红包?”
“你知不知道,现在合规审查有多严格?你这种做派,是在给集团埋雷!”
谢景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冯副总,我们所有的客户往来,都严格遵守集团的商务招待规定,有完整的审批流程和票据。”
“至于您说的‘吃饭喝酒送礼塞红包’,这是对我们销售团队人格和专业性的侮辱,也是对和我们长期合作的、正规的医疗机构领导的侮辱。”
“请您注意言辞。”
最后六个字,谢景年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秦明远赶紧打圆场:“哎呀,诗诗总也是担心集团嘛,担心大家嘛。景年你也别激动,诗诗总新官上任,想多了解情况,方式方法可能直接了点,心是好的,心是好的。”
冯诗诗冷哼一声,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坐下,翻了翻手里的议程。
“下一个议题,关于集团下半年成本控制与人员优化。”
她抬起眼皮,视线掠过谢景年,看向他身后销售部坐的那一片区域。
“我看了财务部报上来的数据,销售部的差旅费、招待费、市场推广费,连续三个季度超标,尤其是招待费,同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谢总监,这个,你怎么解释?”
谢景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招待费增长,是因为我们在全力攻坚华东和华南两个新市场,前期投入必然增大。但这部分投入已经初见成效,上个月,我们在华南拿到了三家中型医院的年度采购意向书。”
“至于差旅费和市场推广费,明细和对应项目成果,在报告附录三里有详细列明。每一笔支出,都经过财务部和当时的分管领导,也就是秦副总审批。”
他把“秦副总”三个字咬得清晰。
秦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端起杯子遮了遮表情。
冯诗诗却不接这个茬。
“我不管之前谁审批的。从我这个季度开始,所有部门的预算,重新核定,收紧百分之二十。”
“尤其是销售部,作为费用大头,必须先做出表率。谢总监,你们部门下个季度的招待费预算,先砍掉一半。”
谢景年终于忍不住了。
“砍掉一半?”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冯副总,现在正是下半年招标季的关键时期,几家大医院的年度集采都在这个月和下个月定标。这个时候砍招待预算,等于自断手脚,把到嘴的肉让给竞争对手!”
“那就想办法用更少的钱办更多的事!”
冯诗诗啪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声音尖锐。
“谢景年,你别跟我摆老资历!集团不是离了你就转不了!”
“我告诉你,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集团要活下去,要发展,就得节流,就得优化!”
“你要是觉得做不到,或者不想按新规矩来,集团也不缺能做事的人!”
赤裸裸的威胁,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谢景年看着冯诗诗那张妆容精致、却写满不耐烦和骄纵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来。
他想起昨天深夜,在医院走廊,主治医生把他叫到一边说的话。
“谢先生,你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
“之前的保守治疗,效果不明显。现在最好的方案,是做那个微创介入手术,但费用比较高,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还要准备四十万左右。”
“而且,手术要尽快做,拖久了,癌细胞扩散的风险会增大。”
四十万。
他银行卡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十五万。
原本指望年底那笔丰厚的奖金和分红……
“谢总监,冯副总的指示,你听明白了吗?”
秦明远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谢景年抬眼,看到冯诗诗正盯着他,等他表态。
他看到秦明远眼中一闪而过的、看好戏的光。
他看到其他部门负责人或同情、或躲避的眼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到肺里,带着铁锈般的凉意。
“明白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销售部下季度预算,按冯副总的要求调整。”
冯诗诗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胜利者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快被她压下,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散会。”
她率先起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会议室,留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中高层。
谢景年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他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份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报告,动作很慢。
秦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景年啊,别往心里去。诗诗总年轻人,有冲劲,说话直了点,但也是为了集团好。”
“咱们这些老人,多担待,多配合,啊?”
谢景年侧头,看着秦明远脸上那副诚恳又虚伪的表情,忽然很想笑。
他想问,秦副总,去年你小舅子那个皮包公司,通过你走账,虚开的那批耗材发票,也是“为了集团好”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的下属,销售一部主管周雨薇等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愤不平。
“老大,她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那预算砍一半,我们下个月跟仁和医院的谈判还怎么进行?王副院长那边——”
“回去说。”
谢景年打断她,脚步没停。
回到销售部的大办公区,原本还有些嘈杂议论的声音,看到他进来,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十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有关切,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们都听到了风声,知道新来的总裁女儿,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销售部,烧到了谢景年头上。
谢景年像没感觉到这些目光,径直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了门。
隔音并不算很好的玻璃墙外,同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还是隐约能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吗?新来的冯副总,在会上把谢总监骂得狗血淋头……”
“预算要砍一半!这还干个屁啊!”
“唉,谢总监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祖宗……”
“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谢景年坐到椅子上,把那份厚厚的报告扔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市一院李医生”的名字。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稳了稳呼吸,按下接听键。
“喂,李医生。”
“谢先生,没打扰你工作吧?”李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谢景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没有,您说。”
“是这样,你母亲今天早上又做了一次增强CT,结果刚出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点。”
李医生顿了顿。
“原来预定的手术方案,可能要做调整。我们请了院里的专家会诊,建议采用更彻底一点的术式,当然,费用也会相应增加一些。”
谢景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手机。
“大概……需要增加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初步估算,全部下来,自费部分,可能要准备到六十万左右。而且,手术要尽快,最好就在这两周内定下来。”
六十万。
谢景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先生?谢先生你在听吗?”
“在听。”谢景年的声音有点哑,“李医生,钱的问题我想办法。手术,请您和专家们定最好的方案,我妈……就拜托你们了。”
“这个你放心,我们肯定尽全力。那费用方面……”
“最迟明天,我先打二十万到医院账户。剩下的,一周内,我一定凑齐。”
挂断电话,谢景年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六十万。
他现在全部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十三万七。
还差四十六万三千。
年底的奖金和分红,如果一切顺利,原本远不止这个数。
可看冯诗诗今天这个架势……
他猛地睁开眼,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许多的母亲搂着少年的他,站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笑得满脸皱纹。
母亲一辈子要强,守寡后一个人打几份工,硬是供他读完了大学。
他毕业进国峰集团,从最底层的销售助理做起,跑烂了无数双鞋,喝吐了无数次,终于一点点爬上来,买了房,把母亲从老家接来。
日子刚看到点光亮,母亲就查出了病。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调出自己近五年的绩效考核记录。
连续五年S。
年度销冠。
带领的销售部,业绩占比从百分之二十八,一路提升到去年的百分之四十二。
他移动鼠标,点开公司通讯录,找到最高处那个名字——冯国峰。
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他存了,但几乎没打过。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更确定的东西。
关掉页面,他重新打开那份被冯诗诗批驳的销售规划,目光落在“仁和医院年度集采项目”那一页。
这是下半年最大的一条鱼。
标的额预估超过八千万。
如果能拿下,不仅超额完成全年任务,他在集团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年底的奖励也绝对丰厚。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是他一手跟进、一手培育的。
从仁和医院的设备科科长,到分管采购的副院长,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建立信任,了解需求,反复修改方案。
现在,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
王副院长那边,基本已经敲定,就差最后一步的商务谈判和合同流程。
这个项目,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也是他目前,能最快解决母亲手术费问题的,唯一希望。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
“雨薇,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周雨薇敲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怒气。
“老大。”
“把仁和医院项目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一份,最详细的版本。客户关键人的最新动态、喜好、顾虑,还有竞争对手可能出的牌,全部列清楚。”
谢景年语速很快,但清晰。
“另外,帮我约王副院长,时间越快越好,地点他定。就说,关于最终合作方案,我有些新的想法,想当面跟他汇报。”
周雨薇眼睛一亮:“老大,你要亲自去?”
“嗯。”谢景年点头,“这个单子,必须万无一失。你跟我一起去。”
“明白!”周雨薇瞬间来了精神,“我马上去准备!”
她刚要转身出去,又被谢景年叫住。
“还有,”谢景年沉吟了一下,“预算砍半的事情,先别往下传达。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照旧。尤其跟仁和医院相关的所有开销,走我的特别备用金申请,我来批。”
周雨薇重重点头:“知道了老大!你放心!”
看着周雨薇脚步轻快地离开,谢景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能乱。
母亲在等他。
团队也在看着他。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上面那串可怜的数字,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老同学-张”的名字。
这是他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公司,生意做得不错。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哟,谢总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老张,有个急事,想跟你开口。”谢景年没绕弯子。
对面静了一下,随即声音正经了些:“你说,咱俩之间,不用客气。”
“我妈手术,急需用钱,还差三十万。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周转一下?我拿年终奖还你,最多三个月,按银行最高利息算。”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点。
然后,老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歉意:“兄弟,真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上个月刚投了个新厂,资金全压进去了,账上现在就剩点周转的零头。三十万……我现在真拿不出这么多。十万八万的,我还能凑凑。”
“十万也行。”谢景年立刻说,“谢谢了,老张。”
“谢啥。账号发我,我让我财务今天下班前打给你。阿姨身体要紧,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挂了电话,谢景年心里稍微定了定。
十万,加自己的十三万七,二十三万七。
还差三十六万三千。
他揉了揉眉心,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备注是“舅妈”的头像。
打了很长一段字,说明情况,恳请帮忙周转,承诺三个月内连本带利归还。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谢景年不再等了。
他关掉微信,打开电脑,开始修改完善仁和医院的合作方案。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必须拿下。
下午四点半,谢景年带着周雨薇,准时出现在位于城西的高尔夫球会所。
仁和医院的王副院长,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喜欢打高尔夫,谈事情也喜欢在球场边。
“谢总监,周经理,来了?”
王副院长刚打完一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笑容很随和。
“王院长,您这球技是越来越精湛了。”谢景年笑着迎上去,递上一瓶水。
“哈哈,瞎玩,瞎玩。”王副院长接过水,指了指旁边的遮阳伞,“坐。小谢啊,你今天电话里说,方案有新的想法?”
“是。”谢景年坐下,示意周雨薇打开平板电脑,“主要是针对后期维护和医护人员培训这一块,我们做了更细致的优化……”
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谢景年在说,王副院长在听,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气氛很融洽。
结束时,王副院长拍了拍谢景年的肩膀,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小谢啊,跟你打交道,就是让人放心。细节考虑得周全,替我们想得也周到。”
“方案我看差不多了。这样,下周三,我们开个院内采购联席会,你们国峰来做个最终答辩。走个过场,没问题的话,会后就可以准备签合同了。”
谢景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依旧沉稳。
“谢谢王院长信任。我们一定准备充分,绝不让您失望。”
“嗯,好好干。”王副院长又鼓励了一句,便拿着球杆,走向下一个发球台。
回去的路上,周雨薇坐在副驾驶,兴奋得脸都红了。
“老大!太好了!王副院长这意思,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八千万啊!今年咱们部门稳了!”
谢景年开着车,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不到合同签字盖章,款到账,就不能算成。”
“对了,下周的答辩,你亲自负责PPT和材料准备,所有数据核对三遍,不能有任何差错。对方可能会问的问题,列出清单,提前准备好答案。”
“明白!”周雨薇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容淡了点,“老大,冯副总那边……要是她知道咱们这个项目快成了,会不会又……”
谢景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先按流程走。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负责,所有汇报节点都清晰可查。她刚来,手伸不了那么长。”
话虽这么说,但谢景年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冯诗诗今天的表现,不像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而且,秦明远那个老狐狸,明显已经倒向了她。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吧。
他把周雨薇送回公司,自己则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母亲刚吃完药,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谢景年,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景年来了?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今天事不多。”谢景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母亲努力想坐直些,脸上挤出笑容,“医生都说我恢复得不错,你别总往医院跑,工作要紧。”
“工作哪有你要紧。”谢景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母亲嘴边,“妈,跟你说个好消息。我手头那个大项目,快谈成了。成了的话,年底能拿一大笔奖金。到时候,咱们换个更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做最好的手术,你这病,肯定能治好。”
母亲看着他,没接苹果,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胡茬的下巴。
“我儿子有出息,妈知道。”
“但你也别太拼了,看你这眼睛红的,又熬夜了吧?”
“钱够用就行,妈老了,活一天赚一天,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景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果盘。
“我没压力。你好好听医生的,配合治疗,快点好起来,就是给我省心了。”
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看着她吃完药睡下,谢景年才轻轻退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值夜班的李医生。
“李医生,我妈的手术费,我明天先打二十万过来。剩下的,一周内,我一定凑齐。手术,请您尽快安排。”
李医生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也别太难为自己。”
离开医院,坐进车里,谢景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感受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那种被无形巨石压着的窒息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舅妈回消息了。
很长的一段语音。
点开,舅妈那带着浓重口音、语速飞快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景年啊,不是舅妈不帮你,实在是家里困难啊!你表弟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八千多,你舅舅前年干活又把腰摔了,干不了重活,就靠我在超市那点工资……实在拿不出钱啊!”
“你妈这个病,是挺愁人,但你也得想想办法,总不能光指着亲戚吧?你都当上总监了,那么大公司,年薪好几十万吧?这点钱还凑不齐?”
“再说了,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们也没少帮衬你们娘俩,这情分总不能用到头了吧?舅妈说句不好听的,这钱借出去,什么时候能还?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谢景年按掉了语音。
后面还有几条,他懒得听了。
无非是哭穷,诉苦,道德绑架。
他放下手机,双手用力抹了把脸。
然后,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城市的霓虹中,划出一道孤独而疲惫的光痕。
回到那个贷款买下的、不到七十平米的小家,屋里一片漆黑冷清。
谢景年懒得开灯,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把自己也摔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他下意识地划开,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置顶的“集团高管群”里,安静如鸡。
但下面那个没有领导在的“中层管理悄悄话”群,却显示有几十条未读。
他点进去。
最新几条,是几分钟前发的。
“最新消息,冯大小姐明天要正式成立什么‘新规审查小组’,组长是她自己,副组长是秦副总。”
“审查啥?不会是审查我们吧?”
“还能审查啥?肯定是抓典型,立威呗。谁最近风头盛,谁就倒霉。”
“唉,多事之秋啊。”
“听说,重点审查对象,是销售部……谢总监今天在会上,可是把那位得罪得不轻。”
“嘘,别说了,小心有内鬼。”
群里安静下来。
谢景年退出群聊,点开通讯录,找到“冯国峰”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编辑了一条信息。
“冯董,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关于仁和医院年度集采项目,有些最新进展,想跟您简单汇报一下。您看明天上午,方便给我十分钟时间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大约过了五分钟,屏幕亮了。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九点,来我办公室。”
谢景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机会。
只要冯国峰还愿意听,还认可他的价值,那么冯诗诗的刁难,秦明远的掣肘,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母亲的手术费,也就还有希望。
他放下手机,走进狭小的厨房,烧了壶开水,泡了碗面。
热腾腾的蒸汽熏在脸上,带着廉价的调料包气味。
他呼噜噜地吃着面,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明天见冯国峰要说的话,要呈现的数据,要展现的价值。
必须一击即中。
必须让冯国峰明白,他谢景年,才是国峰集团销售体系里,最不可或缺的那块基石。
至于冯诗诗……
他吞下最后一口面,喝干汤,把纸碗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思路,准备明天见董事长的材料。
墙上的钟,时针悄无声息地,指向了凌晨一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简陋小屋里的孤注一掷。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公寓里。
冯诗诗刚做完护肤,敷着昂贵的面膜,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翘着脚,刷着手机。
秦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诗诗总,没打扰您休息吧?”
“说。”冯诗诗语气慵懒。
“是这样,我刚得到消息,谢景年明天上午九点,约了冯董,说要汇报仁和医院项目的进展。”
冯诗诗敷着面膜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冷了下来。
“仁和医院?那个八千万的单子?”
“对,就是他跟了两年多的那个。听说,已经差不多敲定了,下周就走最后流程。”
冯诗诗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想绕过我,直接跟我爸表功?抢在我‘新规审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个谢景年,心眼还真不少。”
秦明远在电话那头附和:“是啊,这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其实鬼精得很。诗诗总,您看这事……”
“他想见,就让他见。”冯诗诗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见了也没用。”
“你明天一早,以集团副总和审查小组副组长的名义,发个通知。就说,为规范重大项目流程,防范风险,即日起,所有进行中的、合同金额超过三千万的项目,相关资料、客户信息、谈判进度,全部收归集团审查小组统一报备、管理。未经审查小组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客户进行实质性接触或承诺。”
秦明远那边顿了一下,有些迟疑:“这……诗诗总,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而且,仁和医院这个项目,一直是谢景年在跟,临门一脚了,我们突然介入,会不会……”
“急什么?”冯诗诗打断他,“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集团,现在谁说了算!”
“规矩就是规矩。他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审查?”
“就这么定了。通知明天一早就发,抄送全公司中层以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以后,该怎么做事。”
说完,她也不等秦明远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撕下面膜,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娇艳的脸,冯诗诗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谢景年?
销售王牌?
呵。
在绝对的血缘和权力面前,什么王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掉的废纸。
她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她那个总觉得她“还需要锻炼”的父亲看看,她冯诗诗的手段和魄力。
而谢景年,就是她杀鸡儆猴,最好的那只鸡。
早晨八点四十分,国峰集团总部大楼。
谢景年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黑色文件夹,里面是他连夜整理、打印出来的所有关于仁和医院项目的材料——从最初的市场调研报告,到每一次关键会谈的纪要,再到最终细化到每个条款的合作方案,足有上百页。
他需要这十分钟,不,哪怕是五分钟,让冯国峰看到这个项目的价值,看到他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以及,这个项目对公司下半年乃至明年战略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冯国峰知道,销售部,他谢景年,依然是集团最可靠、最能打仗的“现金牛”。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脸。
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挺括,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带,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叮。”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谢景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冯国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听不出情绪。
谢景年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冯国峰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文件。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冯诗诗的影子,但气质截然不同,是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严和精明。
“冯董。”谢景年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
冯国峰抬起头,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景年来了,坐。这么早找我,仁和医院那边,有突破了?”
“是,冯董。”谢景年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双手推到冯国峰面前。
“这是仁和医院年度医疗器械集中采购项目的全部资料。总标的额预估在八千万到九千万。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前期技术交流和方案确认,仁和医院的王副院长,基本已经认可了我们的综合方案。”
他语速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昨天下午,我和王副院长见了面,他亲口承诺,下周三召开院内采购联席会,只要我们最终答辩不出问题,会后就可以进入合同签署流程。”
冯国峰翻看着厚厚的资料,手指在“预计毛利率”、“战略合作意义”等关键数据上停留。
“王守诚这个人,我打过交道,眼光很毒,要求也高。你能让他点头,不容易。”冯国峰抬头看了谢景年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赞许。
“主要是我们前期的积累到位,方案也确实能解决他们的痛点。”谢景年没有居功,语气谦逊但自信,“这个项目一旦拿下,不仅是一笔可观的当期利润,更重要的是,仁和医院作为省内标杆,它的示范效应会非常强,能为我们打开整个华东地区高端医院市场,铺平道路。”
冯国峰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你做事,我一直是放心的。销售部这几年在你的带领下,成绩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诗诗刚来,年轻人,有冲劲,但有时候方法可能激进了一点。昨天开会的事,我听说了。”
谢景年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神色不变:“冯副总有她的管理思路,作为下属,我会尽力配合,把工作做好。”
冯国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景年啊,你是聪明人,也是能做事的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智慧。”
“集团要发展,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像你这样稳得住的老将。诗诗那边,有些规矩,该守的守,但核心业务,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要业绩出来,一切好说。”
“年底董事会的述职和分红,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冯国峰知道女儿在胡闹,但他选择暂时纵容。同时,他也给谢景年吃了一颗定心丸:好好干,把业绩拿出来,你的位置和该得的,少不了。
这或许,是眼下谢景年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谢谢冯董信任。”谢景年站起身,真诚地说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仁和医院这个项目,我一定拿下来。”
冯国峰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干。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跟我秘书说。”
“是。”
谢景年退出董事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希望,如同阴霾缝隙里漏下的阳光,照进他心里。
冯国峰的态度,是关键。
只要董事长还认可他的价值,冯诗诗的刁难,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母亲的手术费,也就有了着落。
他快步走向电梯,准备回销售部,立刻部署周三答辩的最终冲刺。
然而,就在电梯门打开,他一步跨进去的瞬间,裤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续轰炸。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中层管理悄悄话”群,信息已经刷到了99+。
最上面几条,映入眼帘,让他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通知!通知!所有人看OA!”
“集团刚发的红头文件!所有三千万以上项目,全部收归‘新规审查小组’统一管理!未经小组审批,任何人不准接触客户!违者严惩!”
“卧槽!这什么意思?釜底抽薪?”
“@销售部-谢景年 谢总,仁和医院那个八千万的单子,是不是也在范围内?这……”
“文件里说了,即时生效!即时生效!所有相关资料,两小时内必须交到审查小组办公室!”
“这他妈是冲着谁来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吧?”
谢景年手指有些发僵,他迅速退出微信群,点开公司OA系统。
一封标红加粗、标题为《关于规范重大项目管理及成立“新规审查小组”的通知》,赫然挂在最顶端。
发送人:集团副总经理 冯诗诗。
抄送:全体中高层管理人员。
发送时间:今天早晨,八点十五分。
也就是在他去见冯国峰之前,这份通知,就已经发到了全公司每一个中高层的邮箱里。
谢景年一目十行地扫过通知正文。
核心意思和群里说的一样:即日起,所有合同金额超过三千万的、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全部纳入新成立的“新规审查小组”统一管理。项目所有相关资料、客户信息、谈判进度,需在两小时内,提交至小组办公室(暂设于28楼副总经理办公室旁)。未经小组书面批复,任何部门及个人不得擅自与客户进行下一步实质性接触或做出任何承诺,否则视为严重违规,公司将依据规章制度严肃处理。
通知最后,盖着集团鲜红的公章。
“叮。”
电梯到达销售部所在的二十二楼。
门开了,谢景年却站着没动。
电梯门又缓缓关上。
他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上,感觉刚才在董事长办公室积攒起来的那点热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冯诗诗。
她不是没想到他会越级汇报。
她是想到了,并且,提前把路堵死了。
用一份盖着公章的、正式的公司文件。
“即时生效”。
“两小时内”。
“严重违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锁,把他,把他苦心经营两年的项目,死死锁住。
“叮咚。”
又是一条微信,是周雨薇发来的私信,带着哭腔的语音。
“老大!你看OA了吗?冯副总……冯副总她派人来我们部门了!说是来接收仁和医院项目的所有资料原件!秦副总也来了!他们……他们现在就在你办公室门口等着!”
谢景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他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开始下行。
他需要冷静一下,哪怕只有几分钟。
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堂,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大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吸烟区。
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麻木的刺痛。
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大到无法承受。
比如现在。
一支烟还没抽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秦明远。
谢景年看着那名字闪烁,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下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秦副总。”
“景年啊,在哪呢?”秦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此刻听在谢景年耳中,只觉虚伪透顶。
“楼下,抽根烟。有事您说。”
“哦,也没什么大事。”秦明远打了个哈哈,“就是集团刚发的那个通知,你看到了吧?诗诗总雷厉风行啊,说干就干。这不,我和审查小组的同事,现在在你办公室这边,等着接收一下仁和医院项目的资料。你看,是不是方便现在回来一趟?或者,我让人下去找你拿?”
谢景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副总,仁和医院这个项目,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每一步都有记录。而且,我刚从冯董办公室出来,冯董对这个项目很关心,也明确指示要确保拿下。这个时候把资料交出去,万一交接过程中有什么疏漏,影响了项目,这个责任……”
“景年啊!”秦明远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话就不对了。冯董关心项目,和集团规范管理,这不冲突嘛!”
“诗诗总成立这个审查小组,也是为了更好地把控风险,整合资源,是为了项目能更顺利地进行,是为了集团好!”
“你也是老员工了,要理解,要支持集团的决定嘛!”
“再说了,”秦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假意,“景年,听我一句劝,诗诗总是冯董的独生女,未来的集团接班人。她新官上任,想立威,想做出成绩,咱们这些老人,得支持,得配合。跟她对着干,没好处。”
“资料交上来,审查小组也就是走个流程,备案一下。等批复了,项目不还是你来做?功劳也少不了你的。何必闹得不愉快呢?”
谢景年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个流程?
备案一下?
等批复?
冯诗诗会批复才有鬼。
她就是要抢功,要把他踢出局,要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变成她的垫脚石。
“秦副总,我十分钟后上去。”
谢景年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好,好,那我们等你。”秦明远满意地挂了电话。
十分钟。
谢景年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
母亲苍白的脸,医院冰冷的走廊,六十万的缴费通知单,李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像快速闪回的电影镜头,在他脑中一一掠过。
然后,是冯诗诗讥诮的嘴角,秦明远虚伪的笑容,OA通知上刺眼的红字。
最后,定格在冯国峰那句“只要业绩出来,一切好说”。
业绩。
他现在连靠近业绩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王守诚副院长”的名字。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电话说什么?
说我们集团内部有变动,项目资料被收走了,后续可能不是我跟你对接了?
除了让客户疑虑、不满,甚至可能因此转向竞争对手,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个项目,不仅关乎他的奖金,母亲的医药费,更关乎他作为销售总监的尊严和职业信誉。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表情,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楼。
电梯上行。
二十二楼,销售部。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办公区里,所有员工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但眼神却不时瞟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门口,站着三个人。
秦明远,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他旁边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表情严肃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公章,应该是审查小组的办事员。
而最显眼的,是站在C位,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的冯诗诗。
她今天换了套更显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看向谢景年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得意。
“谢总监,抽烟回来了?”冯诗诗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刺耳。
“冯副总,秦副总。”谢景年走过去,神色平静地点头示意。
“时间紧迫,咱们就直入主题吧。”冯诗诗朝旁边的办事员抬了抬下巴。
那年轻女人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谢总监,根据集团‘新规审查小组’第一号通知,请将仁和医院年度集采项目的全部相关资料,包括但不限于项目立项书、客户背景调查报告、所有往来邮件及通讯记录、技术方案、商务报价、谈判纪要、合同草案等,移交至审查小组。这是文件清单和交接单,请核对后签字。”
一份打印好的清单和交接单,递到了谢景年面前。
谢景年没接,只是看着冯诗诗。
“冯副总,这个项目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下周三就要进行最终答辩。现在移交所有资料,中间如果出现任何信息断层或误解,都可能对项目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是否可以先完成答辩,等项目签约后,再补交资料备案?”
冯诗诗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谢总监,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质疑集团的决定?”
“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发了通知,就要执行。难道你谢总监的项目,就可以特殊?就可以凌驾于集团规定之上?”
她的声音拔高,确保整个销售部的人都能听清。
“还是说,你这个项目,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审查?”
这话极其恶毒,几乎是明着暗示谢景年在项目中有猫腻。
办公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周雨薇站在工位旁,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都气红了。
谢景年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
他知道,冯诗诗就是在激怒他。
他越激动,越反抗,她就越有理由收拾他。
“冯副总言重了。项目所有流程,都经得起任何审查。”谢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从年轻女人手中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资料都在我办公室,我现在整理,请稍等。”
“不用你整理了。”冯诗诗一摆手,对身后另一个跟着的、像是IT部门的人说,“李工,你跟谢总监进去,把他电脑里关于仁和医院项目的所有电子资料,包括邮件、文档、聊天记录,全部拷贝一份。注意,是全部,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又看向那个年轻女人:“小赵,你跟着进去,对照清单,清点所有纸质文件。谢总监,麻烦你配合一下,把文件柜和抽屉打开。”
这已经不是移交资料了。
这是抄家。
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谢景年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有同情,有怜悯,有兔死狐悲的惶恐,也有少数幸灾乐祸的窥探。
秦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景年啊,配合一下,都是工作。诗诗总这也是为了规范管理,对事不对人,你要理解。”
谢景年看了秦明远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秦明远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好。”谢景年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身,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个被称为“李工”的IT人员立刻跟了进去,熟练地坐到谢景年的电脑前,开始操作。
年轻女人小赵也走了进去,开始对照清单,清点文件柜里的资料。
冯诗诗和秦明远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谢景年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小赵翻找他精心整理的文件,看着李工拷贝他电脑里视为机密的数据。
那些熬夜写出的方案,那些反复推敲的条款,那些与客户一次次沟通的记录……现在,都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别有用心者的审视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大约半小时后,李工抬起头:“冯副总,电子资料拷贝完毕。”
小赵也清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在清单上打勾:“纸质文件齐全,可以封存移交。”
冯诗诗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谢景年,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光芒。
“谢总监,配合得不错。你放心,审查小组会尽快审核,只要没问题,会尽快批复,不会耽误你……哦,不对,”
她故意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是不会耽误项目进度的。毕竟,这么重要的项目,集团也很重视。后续的具体跟进,审查小组会指派更专业、更符合新规要求的人员来负责。你呢,就先把心思放在部门的日常管理上吧。”
这话,等于直接宣布,谢景年被踢出了仁和医院项目。
甚至,可能被剥夺了所有重要项目的管理权。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冯诗诗的潜台词。
周雨薇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被旁边的同事死死拉住。
谢景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冯副总,”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仁和医院项目的关键人王守诚副院长,脾气比较……独特。他认可的是我这两年来建立的专业和信任。临时换人,恐怕会引起客户反感,不利于项目推进。是否可以考虑,由我继续主导谈判,审查小组监督流程?”
这是他最后的尝试,也是为这个项目,做的最后努力。
冯诗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抬手掩了掩嘴,眼里满是讥讽。
“谢总监,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国峰集团离了你,难道就不转了?王副院长看中的,是我们国峰集团的实力和方案,不是你谢景年个人!”
“还是说,你觉得离了你,集团就没人能谈下这个项目了?”
她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资料审查小组会尽快处理,新的项目负责人,也会尽快确定。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配合交接,明白吗?”
谢景年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冯诗诗,看着秦明远,看着周围或躲闪或同情的目光。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冯诗诗这才彻底满意,她挥了挥手,示意小赵和李工拿着资料跟她离开。
临走前,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谢景年说:“对了,谢总监,通知要求两小时内移交资料,你这里虽然配合了,但时间上还是有点延迟。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希望你能好好领会集团新规的精神,以后各项工作,都严格按照流程来。”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带着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秦明远落后半步,对谢景年露出一个无奈又饱含深意的笑容,也转身离开。
销售部的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才像潮水一样,慢慢涌起。
“太过分了!这简直是明抢!”
“谢总太憋屈了……”
“完了,咱们部门以后日子难过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谢景年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蚂蚁般渺小的车流和人影。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两年心血,被人如垃圾般收走。
八千万的单子,母亲救命的希望,被人轻飘飘地夺走。
而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只因为,对方姓冯。
只因为,对方是总裁的女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的催款短信。
“谢景年先生,您母亲谢淑慧女士的住院账户余额已不足,请及时续缴,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反反复复。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被拷贝过的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李工操作时打开的文件夹窗口。
他一个个关掉,动作很慢。
最后,桌面恢复整洁。
他点开邮箱,找到昨天深夜,自己发给冯国峰的那封关于仁和医院项目简要汇报的邮件。
邮件显示:已读。
冯国峰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他选择了默认。
在亲生女儿和得力干将之间,冯国峰的天平,早已倾斜。
谢景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周雨薇推门进来,眼睛还是红的,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
“老大……”
“我没事。”谢景年睁开眼,坐直身体,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受影响。手上的其他项目,照常推进。”
“可是,仁和医院那边……”周雨薇急了,“王副院长只认你啊!冯副总她根本不懂业务,她派去的人,肯定会搞砸的!”
“搞砸了,也是公司的损失。”谢景年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漠然,“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老大!”周雨薇看着谢景年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发慌,“你……你别这样,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不干了!以你的能力,去哪里不行?”
谢景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沉如海,看不到底。
“别说傻话。出去工作吧。”
周雨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谢景年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谢景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隐藏在角落的加密文件夹。
输入密码。
里面,静静躺着几份文件。
一份,是他这五年来,在国峰集团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明细、利润贡献、客户评价。
一份,是他私下记录的,关于秦明远以及某些高层,在项目中一些不合规操作的线索和疑点。很零散,不构成证据,但足以引起一些联想。
还有一份,是一个多月前,一家顶级猎头公司“伯乐寻才”的合伙人唐薇,通过邮件和LinkedIn发给他的邀约。
邮件里,详细介绍了国内医疗器械行业另一巨头——“德康医疗”正在秘密寻访一位营销副总裁,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保底三百万,外加高额绩效奖金和股权激励,综合年收入有望达到七百万。
对方看中的,正是他在国峰集团带领销售团队、连续创造业绩神话的经历,以及他手中掌握的、对国峰集团核心市场和客户的理解。
唐薇在电话里诚恳地说:“谢先生,德康的冯董事长(与国峰冯家无关)求贤若渴,这个位置,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销售负责人,更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在正面战场击败国峰的人。”
当时的谢景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婉拒了。
他对国峰有感情,这里有他奋斗的青春,有冯国峰或多或少的知遇之恩,更有他一手搭建起来的团队和即将收获的果实。
他回复唐薇:“感谢厚爱,但我目前没有离开国峰的打算。”
唐薇很遗憾,但还是保持了联系,说:“谢先生,这个位置,德康会为你保留三个月。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现在,距离三个月的期限,还有不到两周。
谢景年的鼠标,悬停在唐薇的电话号码上。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办公区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许久。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的侧影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孤独而决绝。
三天后。
国峰集团,副总经理办公室。
冯诗诗的脸色,难看得像刷了一层灰浆。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从谢景年电脑里拷出来的、关于仁和医院的最终合作方案。
旁边站着秦明远,还有那个三天前被冯诗诗临时指派为“仁和医院项目新负责人”的市场部经理,姓孙,此刻正低着头,额头冒汗。
“什么叫‘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冯诗诗的声音尖利,手指狠狠戳在桌面上的一份传真件上。
那是仁和医院采购中心刚刚发来的正式函件。
“我们按照流程,把修改后的方案发过去,等他们的答辩通知。等了三天,就等来这个?”
孙经理擦了把汗,声音发虚:“冯副总,我们……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对方案做了一些……优化和调整,可能……可能和王副院长他们预期的,有些出入……”
“出入?什么出入?”冯诗诗猛地转头,盯着他,“我让你们优化成本,降低报价,提高我们的利润空间,这有什么错?难道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
秦明远在一旁搓着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诗诗总,这个……仁和医院这种大客户,有时候不能光看单笔利润。谢景年原来那个方案,报价是偏高一点,但里面包含了五年的免费升级服务和医护人员深度培训,这些都是隐形的附加值,也是王副院长最看重的……”
“我看重的是实打实的钱!”冯诗诗不耐烦地打断他,“免费升级?深度培训?那都是成本!是看不见底的无底洞!砍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把报价压下来,给医院实实在在的优惠,他们怎么会不满意?”
她越说越气,抓起那份传真,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肯定是谢景年!肯定是他背后搞鬼,跟王守诚说了什么!不然对方态度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
秦明远和孙经理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事实上,这三天,冯诗诗所谓的“优化”,就是把谢景年原方案里所有提升客户体验、建立长期粘性的服务条款,能砍的砍,能缩水的缩水,然后把总报价象征性地降低了两个百分点。
在她看来,这就是“更优渥的合作条件”。
但在王守诚那种专业的、看重长期合作价值的医院管理者看来,这简直是儿戏,是缺乏诚意和远见的表现。
“打电话!”冯诗诗对孙经理吼道,“现在就给王守诚打电话!我亲自跟他说!我就不信了,堂堂国峰集团,还要求着他们一个医院?”
孙经理脸都白了:“冯副总,这……这不太合适吧?王副院长他脾气……”
“我让你打你就打!哪那么多废话!”冯诗诗一瞪眼。
孙经理没办法,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找到王守诚的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王守诚的声音传来,有些不耐烦,“哪位?”
“王院长,您好您好,我是国峰集团的小孙啊,孙建斌。之前跟您联系过,关于我们那个集采方案……”孙经理赔着笑,小心翼翼。
“哦,小孙啊。”王守诚的语气很淡,“方案我看了。你们发来的这个,跟我们之前沟通的,不太一样啊。”
冯诗诗立刻凑到手机边,脸上堆起自认为得体又强势的笑容。
“王院长,您好,我是国峰集团的副总经理,冯诗诗。关于这次合作,我亲自抓了一下,对方案做了些优化,主要是考虑到给贵院争取更大的实惠,所以调整了一些服务条款,把报价也做了相应的下调。您看,这体现了我们国峰最大的诚意……”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王守诚打断了。
“冯副总是吧?”王守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疏离感,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不过,我们仁和医院采购设备,看的不仅仅是价格,更是综合价值,是长期的合作保障和服务支持。”
“你们新方案里,把关键的售后响应时间从两小时延长到八小时,把免费升级服务砍成了付费选项,把承诺的医护人员系统培训,缩减成了两次讲座。”
“冯副总,你觉得,这是‘优化’,还是‘退化’?”
冯诗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院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从实际出发,控制成本,这对我们双方长期合作也是有利的……”
“成本控制,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王守诚的语气冷了下来,“但把控制成本的压力,转嫁成合作条款的缩水,这就没意思了。”
“我们之前和谢总监沟通得很顺畅,方案也基本达成了共识。怎么突然就换了人,方案也变了味?”
“如果这就是国峰集团最新的‘合作诚意’,那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是否还有继续推进的必要。”
“我这边还有会,先这样。”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冯诗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得浑身发抖。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不过一个医院的副院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秦明远心里暗骂冯诗诗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嘴上还得劝:“诗诗总,您消消气,王守诚这个人,就是比较……固执。要不,我们还是让谢景年……稍微参与一下?毕竟之前是他跟的,客户只认他……”
“让他参与?做梦!”冯诗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冯诗诗离了他谢景年,就谈不下一个单子了?我倒要看看,是谁求着谁!”
她一把抓过自己的爱马仕包,掏出车钥匙。
“孙建斌!备车!现在就去仁和医院!我当面去找王守诚谈!”
秦明远和孙经理都吓了一跳。
“诗诗总,这使不得啊!您这样直接冲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是国峰集团的副总!我去见他们一个副院长,是给他们面子!”
冯诗诗根本听不进劝,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秦明远和孙经理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销售部。
谢景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唐薇 (伯乐寻才)。
标题:关于德康医疗营销副总裁职位的最后确认。
邮件内容很简短,但字字千钧。
“谢先生,冒昧再次打扰。德康医疗冯董事长对您的加盟翘首以盼,原定的三个月期限将至,不知您是否已做出决定?此职位关乎德康未来三年战略,机会稍纵即逝。盼复。”
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也就是半小时前。
谢景年移动鼠标,光标落在回复框上。
他打字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唐总,感谢您和德康的持续关注。关于该职位,我……”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周雨薇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一丝解气?
“老大!出事了!”
谢景年抬头看她。
“冯……冯副总,她带着秦副总和孙经理,直接杀到仁和医院去了!说是要当面找王副院长理论!”
谢景年眉头瞬间拧紧。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前台小刘看到他们下楼,听孙经理的助理说,是去仁和医院。”周雨薇语速飞快,“老大,王副院长那人最讨厌这种突然袭击,尤其讨厌不懂业务还指手画脚的外行!冯副总这么闯过去,非把项目彻底搞黄不可!”
谢景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董事长知道吗?”
周雨薇一愣,摇摇头:“不清楚……应该还不知道吧?冯副总是直接走的,没听说汇报。”
谢景年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那封未写完的邮件上。
冯诗诗在作死。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愚蠢、极其傲慢的方式在作死。
仁和医院这个项目,经她这么一闹,基本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而项目的死亡,意味着他原本指望的奖金和分红,彻底化为泡影。
母亲的六十万手术费……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消散殆尽。
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他删掉了回复框里打了一半的字。
重新输入。
“唐总,您好。关于德康医疗营销副总裁一职,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具体事宜,烦请您安排后续沟通。另,我最快可于下周一到岗。”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雨薇还在那里急得团团转:“老大,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董事长?或者……”
“不用了。”谢景年平静地打断她。
他关掉邮箱页面,开始整理自己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一个母亲去庙里给他求的平安符挂件,还有那张藏在笔记本里的母子合影。
“雨薇,你跟我几年了?”
周雨薇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三……三年多了。老大,你问这个干嘛?你……”
“如果我离开国峰,你愿意跟我走吗?”谢景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直接。
周雨薇彻底呆住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离……离开?老大,你要走?你去哪?难道……难道是德康?他们真的挖你了?”
谢景年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周雨薇的心脏砰砰狂跳,她想起最近行业里的风声,想起那个针对国峰、来势汹汹的竞争对手。
“我……我跟你走!”几乎没有犹豫,周雨薇脱口而出,眼神变得坚定,“老大你去哪,我去哪!这破地方,冯诗诗这么搞,早就没法待了!”
谢景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不过,先别声张。等我安排。”
“明白!”周雨薇用力点头,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老大,你现在走,仁和医院那个项目黄了,他们会不会把责任全推到你头上?还有你的奖金……”
“不重要了。”谢景年将最后一张照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扣好扣子,站起身。
“该是我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来。”
“不该我背的,谁也扣不到我头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正好看到冯诗诗那辆扎眼的红色保时捷,引擎轰鸣着冲出地下车库,朝着仁和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手机震动。
是唐薇的回复,快得惊人。
“谢先生,太好了!冯董事长非常高兴!我立刻安排。德康医疗欢迎您的加入!相关offer和合同,今天下班前会发到您邮箱。期待与您共事!”
谢景年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好。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枚代表国峰集团销售总监身份的工牌。
蓝色的带子,白色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名字和职位。
他看了几秒,手指摩挲过冰凉的塑料表面。
然后,他将工牌放在桌面上,摆正。
“雨薇,我出去一下。部门的事,你照看一下。”
“老大,你去哪?”
谢景年没有回答,只是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了二十八楼。
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依旧安静,地毯依旧柔软。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再次抬手,敲门。
“进。”
冯国峰的声音传来,似乎比三天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景年推门进去。
冯国峰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对着电话那头说:“……好了,我知道了。等她回来,让她立刻来见我。”
他挂断电话,看到是谢景年,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景年啊,坐。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景年坐下,姿态依旧恭敬,但少了三天前那种紧绷的期待。
“冯董您说。”
“诗诗是不是带人去仁和医院了?”冯国峰直接问道,目光锐利。
“是,我刚听说。”谢景年语气平稳。
“胡闹!”冯国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气,“谁让她去的?她懂什么?王守诚是那种能硬来的人吗?”
谢景年沉默。
冯国峰看着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景年,我知道,诗诗年轻,有些事做得过了。仁和医院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对集团也很重要。你看这样行不行,项目还是你回来主导,我让诗诗那边不要再插手。奖金和分红,我单独给你批一笔,不会让你白辛苦。”
这已经是冯国峰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
看来,仁和医院那边,已经给了冯国峰不小的压力。
谢景年抬起眼,看着冯国峰。
这位他曾经尊敬、并为之奋斗了五年的老板,此刻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但,太迟了。
“冯董,谢谢您的好意。”谢景年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没有波澜。
“不过,不用了。”
冯国峰一愣:“什么意思?”
谢景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冯国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不是工牌。
是一封打印好的、措辞严谨的辞职信。
冯国峰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骤然收缩。
“景年,你……”
“冯董,感谢您和国峰集团这五年来的培养和信任。”谢景年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由于个人职业发展规划原因,我正式向您提出辞职,即日生效。相关工作,我会在今日内完成交接。”
“辞职?!”冯国峰猛地站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怒和难以置信,“景年!你别冲动!我知道诗诗做得过分,我批评她,我让她给你道歉!仁和医院的项目,还是你的!奖金,我现在就可以让财务预支给你!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他是真的急了。
谢景年不仅仅是销售总监,他是国峰销售体系的灵魂,是近一半业绩的保证。他一旦离开,带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军心,是客户关系,是国峰在未来市场竞争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职,外界会怎么解读?竞争对手会如何趁虚而入?
“冯董,我意已决。”谢景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斩钉截铁,“不是条件的问题。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他再次弯腰,鞠了一躬。
“再次感谢您。祝国峰集团未来发展顺利。”
说完,他不再看冯国峰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景年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向电梯。
经过副总经理办公室时,那扇门紧闭着,主人正在外面,进行一场注定失败且可笑的“谈判”。
他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需要时间。
等待的间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薇的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谢先生!”
“唐总,offer收到了,没问题。我这边已经正式提出离职。另外,有件事,可能需要德康方面紧急处理一下。”
“您说!”唐薇的声音透着兴奋和郑重。
“仁和医院年度集采项目,国峰这边因为内部混乱,已经实质上出局。德康如果有兴趣,现在是最佳切入时机。我这里有原方案的精华部分,以及王守诚副院长的关键诉求和沟通要点。如果德康动作快,今天下午就能拿出一份针对性极强的方案,赶在国峰彻底搞砸关系之前,递到王副院长面前。”
电话那头,唐薇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先生!您……您这份‘见面礼’,太重磅了!我马上联系德康冯董和战略部!不,我直接开车去德康总部!请您把资料发到我加密邮箱,我们立刻启动!”
“好。二十分钟后发你。”谢景年挂了电话。
“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谢景年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不断跳动:28…27…26…
就在电梯下到20楼时,他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冯诗诗”三个字。
谢景年看着那名字闪烁,直到电梯到达1楼,门开了,他才不慌不忙地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谢景年!你在哪?!”冯诗诗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背景音嘈杂,似乎还在医院,带着气急败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公司。冯副总有事?”谢景年一边接电话,一边步出电梯,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堂。
“你立刻!马上!给我滚到仁和医院来!现在!马上!”冯诗诗几乎是吼出来的。
“冯副总,我已经不是国峰的员工了。没有义务听从你的指令。”谢景年的语气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几秒后,冯诗诗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你说什么?!不是国峰的员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刚刚向冯董递交了辞职信,即日生效。”谢景年走出集团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初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
“现在,我正在办理离职手续。仁和医院的事情,与我无关。祝冯副总……谈判顺利。”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冯诗诗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车子汇入车流。
谢景年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冯诗诗在仁和医院会遭遇什么。
以王守诚的性格和地位,被一个不懂业务、骄横跋扈的年轻女孩指着鼻子“谈判”,恐怕不会给她任何好脸色。
项目,肯定彻底黄了。
而冯诗诗,不仅会碰一鼻子灰,还会把国峰集团和冯家的脸,丢在仁和医院的地上。
这,就是她要的“立威”。
这,就是她要的“成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唐薇发来的加密邮箱地址。
谢景年睁开眼,用手机登录自己的云存储,将那份早就备份好的、关于仁和医院项目的核心分析及破局关键点文档,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谢景年付了钱,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径直来到母亲的病房。
母亲刚做完一项检查,正靠在床上休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谢景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景年?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不上班吗?”
“嗯,今天有点事,请假了。”谢景年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母亲枯瘦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和病痛,关节粗大,皮肤粗糙。
“妈,手术费,我凑齐了。”谢景年轻声说。
母亲一愣,眼睛瞬间瞪大了:“凑齐了?六十万?你……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还是……”
“没有借钱。”谢景年笑了笑,那笑容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我换了一份新工作,薪水很高,预付了一部分。手术费,足够了。”
“新工作?”母亲更加疑惑和担忧,“你……你在国峰不是做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换工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有个更好的机会。”谢景年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妈,你别担心。你儿子有本事,到哪都能干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医生说了,手术越快做越好。钱到位了,咱们就安排手术,好不好?”
母亲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谢景年陪母亲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她吃了药,慢慢睡去。
看着母亲沉静的睡颜,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走出病房,来到医生办公室,找到了李医生。
“李医生,六十万手术费,我今天下午就全额打到医院账户。请您尽快安排我母亲的手术,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
李医生看着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好!谢先生,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手术时间,我马上和专家组协调,尽快定下来!”
“谢谢。”谢景年郑重地道谢。
离开医院,回到那个冷清的小家。
谢景年打开电脑,唐薇的邮件已经回了过来。
除了正式、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的电子版offer和劳动合同,还有德康医疗董事长冯振东亲自发来的一段视频邀请留言。
“谢先生,久仰大名!唐薇已经把你的决定和‘礼物’带到了。我代表德康医疗全体同仁,热忱欢迎你的加入!仁和医院的项目,战略部已经连夜启动,你提供的思路至关重要!盼下周一见,共谋大业!”
谢景年回复了邮件,确认了下周一入职。
然后,他开始收拾这个家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就装完了。
傍晚时分,他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固话号码。
他接起。
“喂,是谢景年谢先生吗?”一个温和但透着威严的老年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姓王,王守诚。”
谢景年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院长,您好。”
“谢先生,抱歉打扰。”王守诚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今天下午,你们国峰的冯副总,来医院找我了。”
谢景年没接话,等着下文。
“唉,不提也罢。”王守诚似乎不想多谈下午那场不愉快的闹剧,“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离开国峰了?”
“是,今天刚离职。”谢景年坦然承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惜了。”王守诚叹了口气,“国峰,自断臂膀啊。”
“谢先生,我这个人,认能力,认人品。跟你打交道这两年,我很放心。今天下午你们那位冯副总一来,我就知道,国峰这个项目,没法做了。”
“不过,我听说,德康医疗那边,动作很快,下午就派人送来了一份新的合作方案意向。那方案……很有水平,直击要害,而且,里面有些思路,很眼熟。”
王守诚顿了顿,意有所指。
“谢先生,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下一站,是德康?”
谢景年没有否认:“王院长消息灵通。”
“果然。”王守诚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和果断,“那我就直说了。国峰那边,我已经让采购中心正式发函,终止谈判了。德康的这份意向,很有诚意,我看了,比国峰之前任何一版都要好。”
“如果,后续是谢先生你来代表德康,跟我们对接这个项目……”
“那么,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下周三的会,可以为你和德康,再开一次。”
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谢景年握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感谢王院长信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下周三,我会代表德康医疗,准时赴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守诚显然很高兴,“谢先生,期待与你的再次合作!”
挂了电话,谢景年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璀璨而充满未知。
国峰集团的大楼,在远处依然亮着灯,但在他眼中,已成了一个迅速远去的背景。
他知道,此刻的国峰集团,一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冯诗诗搞砸了项目,气急败坏地回去,可能正在对着冯国峰哭诉,把责任推到他谢景年“暗中捣鬼”上。
冯国峰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女儿留下的烂摊子,试图挽回仁和医院,却接到了对方正式终止谈判的函件。
而秦明远之流,大概正在忙着撇清关系,见风使舵。
但这都和他无关了。
他的战场,已经转移。
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雨薇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却透着兴奋。
“老大,冯诗诗回来了,脸色铁青,直接冲进董事长办公室了,门关得死死的,但里面好像吵得很厉害!秦明远在门口团团转!还有,好几个大客户突然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说听说你要走?怎么回事?”
谢景年回复:“稳住。等我消息。很快,带你们去个新地方。”
发完消息,他关掉手机。
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母子合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背起电脑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无数疲惫、挣扎和短暂温暖的小屋。
关灯,锁门。
走进电梯,下楼。
身影融入都市的夜色与灯火之中,步履坚定,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旧的故事,已然落幕。
新的篇章,正待书写。
而某些人,将为他们的傲慢与愚蠢,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一早晨,九点整。
德康医疗总部大楼,三十二层,营销副总裁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谢景年在国峰的办公室大了几乎一倍,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象。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冷色调的金属与玻璃,透着高效与锐利。
办公桌上,除了崭新的电脑和文件架,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牌——“营销副总裁 谢景年”。
谢景年没有坐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皮质转椅里。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身上穿的,依然是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衣帽架上。
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与一周前在国峰那个憋屈的销售总监,已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枷锁、挣脱了所有束缚、准备全力进击的沉稳与锐利。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
门被推开,唐薇率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套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兴奋。
她侧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精神矍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但脊背挺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目光如电,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容。
德康医疗的创始人、董事长——冯振东。
与国峰的冯国峰同姓,但气质迥异。冯振东是技术出身,身上带着老派实业家的严谨和锐意进取的锋芒。
“冯董,这位就是谢景年,谢总。”唐薇介绍道。
谢景年转过身,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冯董,您好,我是谢景年。感谢您的信任。”
冯振东用力握住谢景年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
“谢总,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冯振东的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你能来德康,是我们德康的福气!坐,快请坐!”
三人落座,唐薇亲自泡了茶。
“谢总,你的入职,是德康近期最重要的一件事。”冯振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在国峰的成绩,我都清楚。国峰冯国峰,这次是走了眼了,为了个不成器的女儿,丢了你这员真正的虎将,是他的损失,是我们德康的大幸!”
谢景年微微一笑:“冯董过奖。过去只是铺垫,未来在德康能做些什么,才是关键。”
“说得好!”冯振东一拍大腿,显然对谢景年这份务实和锋芒十分对胃口,“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德康这几年发展很快,但在高端医院市场,尤其是像仁和这样的标杆医院,一直被国峰压着一头。为什么?不是我们产品不如他,不是我们价格没优势,是我们在营销策略、在客户关系的深耕上,缺一把像你这样的尖刀!”
“你一来,就送了我一份大礼。”冯振东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仁和医院那个项目,你的分析和破局点,战略部那几个老家伙看了,拍案叫绝!都说,这一刀,直接捅在了国峰,不,是捅在了冯国峰那位千金小姐的腰眼上!”
“王守诚副院长那边,我已经通过私人关系递了话。他明确表示,周三的会,就是为你和德康开的。只要我们的最终方案,能达到你分析报告里承诺的水准,这个单子,国峰丢掉的,我们德康就接住了!”
“八千万,只是开始。我要的,是通过仁和医院,撕开国峰在华东高端市场铁板一块的口子!”
谢景年迎上冯振东的目光,语气沉稳而自信:“冯董,这正是我选择德康的原因。国峰的壁垒,看似坚固,实则内部早已腐朽。冯诗诗的胡作非为,只是加速了它的崩塌。仁和医院,就是我们插进去的第一面旗帜。”
“我已经准备好了周三答辩的完整方案,比之前提供给王副院长的意向,更深入,更具攻击性。不仅会完全满足仁和的需求,还会在几个关键点上,针对国峰原方案的弱点,进行强化对比,让选择的天平,毫无悬念地倒向我们。”
“好!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冯振东大为振奋,“需要什么支持,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德康上下,全力配合你打这第一仗!”
“感谢冯董支持。”谢景年点头,“我确实需要一些人手。我国峰原来的下属,销售主管周雨薇,能力出众,忠诚可靠,她对国峰的客户和运作模式也非常了解。我想把她带过来,作为我的副手。”
“没问题!”冯振东大手一挥,“唐薇,立刻去办!待遇按经理级,不,按高级经理级给!谢总认可的人,就是德康需要的人!”
“另外,”谢景年继续道,“我还需要调阅德康近三年在华东地区所有竞标失败,尤其是输给国峰的案例资料。尤其是那些在技术评分领先,却最终在商务或综合评分上失利的项目。”
冯振东眼中精光一闪:“你要复盘?找出国峰的命门?”
“是。”谢景年声音冷静,“一次仁和医院,不足以撼动国峰。我要的,是系统地、精准地打击国峰最赚钱、也最依赖的那几个核心市场和产品线。他们依赖什么,我们就摧毁什么。他们骄傲什么,我们就打垮什么。”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城市喧嚣,隐约传来。
冯振东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近三十岁、眼神却如寒潭般沉静锐利的男人,心中震撼莫名。
这不是简单的跳槽复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谋定后动的商业战争。
而谢景年,就是那个刚刚拿到帅印、即将挥师出征的冷酷统帅。
“谢总。”冯振东缓缓站起身,神情无比郑重,“德康营销体系,从现在起,由你全权负责。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打。我只要结果——国峰倒下,德康登顶!”
谢景年也站起身,与冯振东目光相对。
“必不负所托。”
简单的五个字,重若千钧。
冯振东和唐薇离开后,谢景年坐到了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
打开电脑,登录德康的内部系统,权限已经全部开通。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通讯软件,找到那个已经建好的、名为“德康-华东尖刀”的临时群组。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唐薇,还有刚刚被唐薇拉进来的周雨薇。
周雨薇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但一片沉默,显然还有些没适应新环境和新身份的忐忑。
谢景年打字。
“@雨薇,到了吗?”
几秒后,周雨薇回复,带着一个紧张的表情:“老大,我到德康楼下了,前台让我在休息区等唐总……”
“直接上三十二楼,营销副总裁办公室。我让秘书下去接你。”
“是!”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周雨薇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在国峰时的职业装,但表情有些拘谨,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比国峰气派太多的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谢景年身上。
“老大……哦不,谢总。”
“这里没外人,还叫老大。”谢景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感觉怎么样?”
周雨薇坐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像做梦一样!德康这边……氛围完全不一样!前台听说我是你点名要的人,态度特别好!唐总亲自带我办的入职,手续特快,待遇……待遇简直不敢相信!”
“这只是开始。”谢景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的第一个任务。这是德康近三年在华东区输给国峰的十七个重点项目清单。我要你在两天内,把它们全部吃透,尤其是我们输掉的关键点,是价格?是服务条款?是客户关系?还是其他什么。找出规律,找出国峰最常用的赢单套路和……见不得光的手段。”
周雨薇接过厚厚的文件,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神情变得专注:“明白,老大!给我两天,我一定把国峰的老底翻个底朝天!”
“嗯。”谢景年点头,“另外,仁和医院项目的最终答辩方案,我已经做好了主体框架,但需要补充一些针对性的对比数据。你配合我,今天下午开始,我们碰细节。”
“是!”
“还有,”谢景年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在国峰跟了我们几年的兄弟,有哪些是真正有能力、有底线、现在又不得志的,你私下联系一下,摸摸底。德康在扩张,需要真正能打仗的人。但记住,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精兵,不是杂鱼。”
周雨薇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我明白!老大,跟着你干,有劲!”
接下来的两天,谢景年和周雨薇几乎住在了德康的办公室。
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周三,仁和医院,行政楼会议室。
气氛与一周前国峰预想中的“走过场”,截然不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仁和医院分管采购的副院长王守诚居中,设备科、财务科、医务科、临床科室的代表分列左右,个个神情严肃。
而在原本属于“国峰集团”的答辩席上,此刻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谢景年。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更佳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沉稳的锐气。
左边是周雨薇,负责播放PPT和补充数据。
右边,是德康医疗华东区总经理,一位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老销售,此刻正襟危坐,但眼神里对谢景年满是信服。
王守诚的目光落在谢景年身上,带着复杂的欣赏,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这个会,比较特殊。原定的供应商国峰集团,因为一些原因,退出了本次集采的最终角逐。按照流程,我们邀请了在初审中表现也非常突出的德康医疗,来进行补充答辩。”
“这位是德康医疗新到任的营销副总裁,谢景年,谢总。相信在座的有些科室主任,对谢总并不陌生。”
几个临床科室的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谢景年以前代表国峰来交流时,给他们留下过专业、实在的印象。
“谢总,请开始吧。时间四十分钟,包括问答。”
“谢谢王院长,谢谢各位领导、专家。”谢景年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姿态从容不迫。
他没有用翻页笔,而是走到了幕布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正式介绍德康的方案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采购一台设备,一项服务,最核心的诉求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年轻的设备科工程师小声说:“好用,稳定?”
谢景年点头:“没错,基础诉求是稳定、可靠。但,这只是及格线。”
他按了下手中的遥控器,PPT翻页,出现一行加粗的字:【超越设备本身的价值】。
“今天,德康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采购方案。而是一套,旨在帮助仁和医院,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建立区域内领先的‘精准医疗设备运维与临床科研支持体系’的综合解决方案。”
“我们称之为,‘灯塔计划’。”
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谢景年的讲述,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节奏张弛有度。
他没有过多强调德康设备的技术参数有多领先——那本就是公开资料。
他重点阐述的,是德康如何将设备销售,延伸为“深度捆绑的服务与合作”:
第一, 德康承诺,在仁和医院设立“区域示范与培训中心”,不仅负责本院设备的终身免费深度维护(响应时间<2小时),还将免费为仁和医院培养一支能辐射周边基层医院的设备运维团队,提升仁和的区域影响力。
第二, 联合仁和医院优势科室,共同申请国家级、省级重点临床科研项目,德康提供设备、数据平台及部分研发资金支持,成果共享。
第三, 针对仁和医院未来三年规划引进的前沿设备,德康提供“阶梯式灵活采购”模式,降低医院的一次性投入压力和决策风险。
每一点,都戳在仁和医院管理层最关心的发展痛点和战略野心上。
而更致命的是,在阐述每一个优势点时,谢景年都会用一张简洁的对比图,将德康的条款,与“某原供应商(意指国峰)的常见条款”进行并置。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谁。
对比惨烈。
国峰的条款,在德康这套充满远见和诚意的方案面前,显得短视、保守,甚至有些抠搜。
尤其是当谢景年提到,德康愿意共享科研数据和成果时,几位临床主任的眼睛明显亮了。
王守诚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平静,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满意。
“……因此,选择德康,不仅仅是选择了一批设备,更是选择了一个长期、稳定、共同成长的战略伙伴。我们售卖的不是产品,而是价值,是未来。”
谢景年的总结陈词,清晰有力。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守诚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接下来的问答环节,几个科室主任和财务科代表提的问题,都集中在合作细节和落地保障上,态度是探讨性的,而非质疑。
谢景年和华东区总经理一一作答,条理分明,承诺具体。
四十分钟,准时结束。
王守诚站起身,走到谢景年面前,伸出手。
“谢总,哦不,现在该叫谢总裁了。”王守诚笑了笑,“精彩,非常精彩。德康的这份诚意和格局,我们感受到了。”
“具体的商务条款,下来后,让我们的采购中心,和你们详细对接。我希望,这个过程能够高效、顺畅。”
“一定,王院长。”谢景年握住王守诚的手,力度沉稳,“德康绝不会让您和仁和医院失望。”
离开仁和医院,坐进德康的商务车。
周雨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兴奋地脸都红了:“老大!太棒了!你看到那几个主任的表情了吗?还有王副院长最后那句话,基本就是定了!”
华东区总经理也感慨道:“谢总,我今天算是开眼了。卖了十几年设备,第一次见人把销售方案,讲成战略合作蓝图的。国峰输得不冤,他们眼里只有那点差价利润。”
谢景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连续熬夜的疲惫隐隐泛起,但眼神清亮。
“这只是第一步。国峰丢了仁和,只是开始。雨薇,我让你分析的国峰命门,有结果了吗?”
“有了,老大!”周雨薇立刻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图表,“这十七个输掉的案子,有十二个,国峰赢的关键点,都不是明面上的技术或价格优势。”
“其中有八次,是在最后关头,国峰能抛出一些我们无法提供的、非常规的‘附加服务’,或者打通某个我们一直没能突破的‘关键人’。”
“我顺着这几条线,私下问了一些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国峰老同事,结合一些行业传闻……”周雨薇压低声音,“国峰在下面,有一个很隐蔽的‘特殊渠道费用’体系,不体现在合同和账面上,专门用来攻克那些难啃的骨头,还有……打点一些环节。秦明远,很可能就是这套体系的操盘手之一。冯诗诗上来后,急于做出成绩,很可能在滥用甚至扩大这个体系,但手法……很糙。”
谢景年接过平板,看着上面梳理出的关系图和可疑资金流向标注(无具体证据,仅为分析和推测),眼神冰冷。
和他之前的怀疑,对上了。
国峰看似稳固的江山下面,早已是蚁穴纵横。
冯诗诗,就是那只正在疯狂刨洞、生怕楼塌得不够快的蠢老鼠。
而秦明远,就是那只躲在老鼠后面,偷偷搬运粮食的硕鼠。
“这些信息,严格保密。”谢景年将平板递还给周雨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在正面战场,挤压国峰的生存空间。让他们自己,从内部开始溃烂。”
他转头对华东区总经理说:“李总,以仁和医院合作为样板,立刻整理出标准化的‘灯塔计划’推广方案。接下来三个月,我们的目标,是国峰在华东区利润最高的前十大客户。不要怕投入,不要怕让利,冯董给了我们最大的权限。我要的,是让国峰的核心基本盘,一个一个,土崩瓦解。”
“明白!”李总神情一凛,眼中燃起战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对国峰集团来说,堪称噩梦。
先是仁和医院正式对外公布,年度医疗器械集采中标方为德康医疗,合作金额八千五百万,并高调启动了所谓的“灯塔计划”合作基地揭牌仪式。新闻稿里,王守诚副院长对德康的“战略眼光”和“共赢理念”赞不绝口,虽未提国峰一字,但业内人士都清楚,国峰被踢出局了。
紧接着,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华东区另外三家大型三甲医院,先后传出与国峰合作出现“波折”,有的暂停了续约谈判,有的开始引入德康作为第二供应商进行对比。
而德康的进攻,犀利得让人窒息。
他们不再单纯拼价格,而是祭出“灯塔计划”的变种,针对不同医院的需求,提供定制化的深度服务捆绑方案。这些方案,往往直击医院管理层的发展痛点,让国峰那些显得“传统”和“功利”的报价单,黯然失色。
更让国峰销售团队崩溃的是,德康的销售代表,似乎对他们的客户情况、决策流程、甚至内部的人际关系和利益关切点,了如指掌。很多他们久攻不下的堡垒,德康的人一去,就能迅速找到突破口。
谣言开始在地下渠道流传:国峰的销售王牌谢景年,带着核心的客户数据库和作战手册,投奔了德康,正在对自己老东家进行精准的“斩首行动”。
国峰集团内部,人心惶惶,业绩报表上的数字,开始出现刺眼的红色箭头。
董事长办公室,低气压已经持续了数周。
冯国峰看着桌上最新的季度财报预告,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五,净利润腰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他对面,冯诗诗低着头,脸色惨白,早已没了当初的骄横,只剩下惶恐。
秦明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心虚。
“爸……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谢景年他太狠了!他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冯诗诗带着哭腔辩解。
“闭嘴!”冯国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女儿,“我让你去学习,去历练!你倒好!你去给我立威!去给我赶人!去把集团最能赚钱的人,亲手推给了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现在好了!人家拿着我们的刀,反过来一刀刀捅在我们身上!捅得又准又狠!你满意了?!”
冯诗诗被吼得浑身一抖,眼泪掉下来,却不敢再吭声。
“还有你!秦明远!”冯国峰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秦明远,“你作为副总,作为老人,诗诗胡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不仅不拦着,你还煽风点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你是不是觉得,把谢景年搞走了,销售部就能轮到你来摘桃子了?!”
秦明远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上血色尽失:“冯董,我……我没有啊!我对集团忠心耿耿,我只是……只是执行诗诗总的指示……”
“执行指示?哼!”冯国峰冷笑,“那我问你,最近外面传的那些,关于我们集团某些‘特殊费用’的传闻,是怎么回事?怎么德康的人,好像比我们自己人还清楚,该怎么绕过这些‘费用’,去打动客户?!”
秦明远如遭雷击,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冯国峰什么都知道了。
或许没有确凿证据,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目前这种风雨飘摇的形势下,就足以要他的命。
“从今天起,冯诗诗,卸任集团所有职务,回家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进公司一步!”
“秦明远,暂停一切工作,接受集团内部审计部的全面审查!”
冯国峰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滚!都给我滚出去!”
冯诗诗和秦明远失魂落魄、连滚爬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冯国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曾经辉煌的国峰大厦,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摇摇欲坠。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当初,对女儿无原则的纵容,和对谢景年价值的低估。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在国峰内部鸡飞狗跳、风雨飘摇之际。
德康医疗总部,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刚刚结束。
谢景年以茶代酒,敬了团队每一个人。
回到办公室,他接到了一条信息。
是母亲发来的,一段语音。
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满是欢喜和哽咽。
“景年,妈今天出院了!医生说了,恢复得特别好,以后定期复查就行。儿子,谢谢你,妈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在外面,别太累,好好吃饭,妈在家等你……”
谢景年反复听着这条语音,冷硬了许久的眉眼,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万家灯火。
其中一盏,很快也会为他而亮。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薇的电话。
“唐总,国峰那边,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电话那头,唐薇的声音带着笑意:“明白,谢总。那些‘热心’的行业分析报告和‘客户匿名反馈’,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国峰的日子,会更‘热闹’的。”
谢景年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
他不需要亲手把国峰碾死。
他只需要点燃导火索,然后静静地看着,这座由傲慢、愚蠢和腐败构建起的大厦,如何在自身重力下,轰然倒塌。
而他和德康,将踏着它的废墟,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冯诗诗,秦明远之流?
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或许是在行业的边缘挣扎,或许是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但那都与他谢景年,再无关系了。
他的战场,在更高处。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